離開阿里之后,我記憶力變差了。在阿里云的四年,每天都是高強度的。幾月幾號誰說什么話,誰和誰吵架,我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在阿里云四年,我就像呆了一輩子。

林晨曦

01

我叫林晨曦,是阿里云第一任技術總監。

2008年,我在微軟亞洲研究院。當年的微軟處于巔峰期,我們這些人,每天思考著全人類命運這樣的宏大未來,從不為經費擔心。

有一天,王堅博士把我和同事孫冰叫到辦公室,說他和馬云聊得非常好,打算去阿里,準備做云計算,如果我們有興趣,可以跟他一起去。

當時的阿里,只是一家電子商務公司,和這些宏大的技術理想,八桿子打不著。而且我其實有點沒底,馬云到底相不相信技術人,他到底想不想做?

做決定其實很簡單,我相信王博士。只能選擇相信。

阿里云的第一行代碼,是我們團隊寫的。當時兵荒馬亂,十幾個人邊寫代碼邊四處招人。

阿里云第一個員工在08年10月24日入職,正好是1024。冥冥注定,阿里云和代碼脫不開關系。

當時在北京上地有個辦公室,沒有空調。冬天還好,夏天就慘了,我們只好買來一堆很大的冰塊,放在臉盆里降溫。

除了沒空調,辦公室還經常停電。有次馬云來北京,專門去阿里云的辦公室,想看看我們到底在做什么。

那是周六,辦公室稀稀拉拉沒幾個人,我們想打開電腦給馬老師看看,不巧還停電了,他只好坐在辦公室等了半個小時,直到電力恢復。

環境確實太差了,曾經有工程師到這里來面試,一看樓里這么破,就不想來了。我們趕緊解釋,這只是暫時的,新的寫字樓還在裝修。

02

還有一次,王博士向馬老師介紹,阿里云這幫人晚上多拼命,加班到幾點。他當時很震驚,這幫人居然也能這么拼?

他以前不太相信清華北大的高材生是阿里的“平凡人”。我印象里,在那次之后,他就不太提這句話了。

阿里云就像是一個軍隊,在攻占一個看起來不可能攻克的山頭,一批沖鋒者倒下了,下一批沖鋒者接著頂上。其實是很悲壯的,因為沒有人知道,未來到底能不能成功。

2011年底到2012年初,是阿里云最艱難的時候。我們這么宏大的一個夢想,外界期望很大。但阿里云一千多人,各自有不同的經歷和觀點,自然而然就會有爭吵和懷疑出現。

壓力實在太大,很多人只在團隊呆了半年就走了。我很感謝他們。阿里云就是靠著他們,一點點頂著,往前走。

對我來說,那也是最難的一段時間。什么感覺?一天24小時完全不夠用,我對接四、五個團隊,這就是四、五條業務線,事情多到瘋掉了。

在阿里的四年,每個月平均有一天,我是在一線寫代碼。我曾經寫過一段兩三百行的code,后來有人維護,花了近一周才把這段code讀懂。

我沒法釋放壓力,也不能讓團隊看出我的壓力。人總有段艱難的時間,就是得扛過去。我們這群人,對外面的變化完全不敏感。是憋著一股勁,想把東西做出來。

最早,阿里云還沒有成立,我們叫集團研究院,后來阿里軟件合并,變來變去。

最擔心我們的是曾鳴教授。阿里軟件合并的那一天,他專門坐高鐵從杭州到北京,想看看我們情緒怎么樣,擔心我們心思浮躁想離職。

結果大家都沒把這當回事。那天正好團隊搬家,大家進進出出忙不停,把他晾在一邊沒人理。

他看團隊又很正常,辦公室連坐的地方都沒有,就只好回去了。

林晨曦

03

我在阿里四年,其實相當于呆了十年。阿里云是一年走完了,正常研發兩年半的路。人的頻率調快了兩倍半。

我現在在依圖科技,做人工智能,和當年的阿里云有點像 。大家都不知道路在哪兒,別人也不知道我們是做什么的。雪山很美,但怎么爬上去,沒人知道。

但是認準了就得堅持做。我們相信這條路是正確的,并且不惜一切地做出來。

很多人覺得人工智能高大上,但我們的第一個單子,是蘇州公安局的車牌識別。特別普通,普通到業內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
其實在微軟的時候,我個人的興趣就是做人工智能。我認定了,這就是我一輩子要做的事。

2010年,阿里云艱難的時候,我現在的搭檔來找我,我說我絕對不能走。2012年,我覺得時機差不多到了,飛天已經跑得比較順了,可以放心了。

走之前,我一點都沒表現出來,沒人知道我要走。

離職那天,我和大家在一個西湖國際旁邊的小館子聚餐。幾十個戰斗了四年的同事們,舍不得我走,說了些留我的話,氣氛有點沉重。王博士開玩笑,我們不應該這么自私,晨曦不只屬于阿里。

那是一種什么感覺呢?不是傷感,不是難過,我恍惚覺得:在阿里云的四年,像是過完了一輩子。以后的事情,都是下輩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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